3、谁说我是佛
炷香之后,试练开始了。
鱼初月手执盏古朴精致的鹤形青铜灯,走进了充满霉味的黑树林。
这盏灯,便是吸引怨灵的法器。
阴风阵阵,脚下满是**的枯叶,爬满了大大小小的潮湿霉斑,两旁的树皮看起来湿哒哒的,不用摸都知道手感又黏又滑。
林间只有黑、白二色。身穿红衣的鱼初月手执盏泛着微黄光芒的铜灯,简直就是个醒目的大火炬。
没走几步,直觉就告诉鱼初月,她身后来了‘东西’。
“瞧瞧看看啦!我手的灯,可是个价值连城的宝贝!各位父老乡亲,走过路过,机会不要错过!”她把青铜灯稍微举高了些,顺着黑树林的边缘开始行走,圈圈向着林子心画螺旋线。
吆喝了几嗓子之后,她清晰地感觉到,那些‘东西’的视线离开了她的身体,纷纷聚向她高高举过头顶的引灵法器青铜灯。
此物本就有聚灵之效,浑浑噩噩的怨灵,仍保留着少许生为‘人’时的本能,轻易就被熟悉的吆喝声攫去了注意力。
“手快有,手慢无,机不可失,失不再来!宝贝宝贝,来看宝贝!看看不要钱,不买没关系!吃不了亏,上不了当啦!”
鱼初月路走路吆喝,顺顺当当就走到了阵心。
面对拙劣的谎言时,世人通常会说“你骗鬼呢”,这句话其实并不简单,它深刻阐述了个道理——鬼其实是很好骗的。
这不,都盯着‘宝贝’去了。
黑树林正有片广阔的空旷地,净灵阵铺在林间空地的心,是个用仙灵玉排成的卦阵,浅淡的白光顺着卦纹路游走,看起来极为玄妙。
鱼初月把青铜灯放置在净灵阵,然后起身,退开几步,观察左右。
用肉眼去看,怨灵就是些薄薄的黑雾,风起时,它们可以顺着风势发出尖利的‘呜呜’声,仿佛冤鬼夜嚎,时不时运气好,还能组成个不甚规整的骷髅头。
吓吓寻常的凡人是足够了。
鱼初月思忖片刻,离开净灵阵,走向边上的树林。
她取出割野草的小弯刀,切下片片整齐的四方树皮,攒了厚厚摞,带回阵,然后盘膝坐下,捏着刀尖,在树皮内面雕刻起来。
她知道,这个净灵阵,并非十二个时辰才能生效。
如果她遇到了性命危险的话,主持阵法的朱颜便会提前催动阵法发作,净化林怨气,当然,这也意味着鱼初月的试练考核失败了。
所以鱼初月眼下要做的事情,就是保持着优雅的仪态,磨时间,蹭足十二个时辰。
此刻,黑雾尽数聚在青铜灯上方,‘呜呜’地呼啸着,尝试向它俯冲,却次次被林间的山风吹散。
鱼初月冷眼看着,心大致有了数。只要自己不吓自己,这些怨气黑雾其实并没有什么威胁,真正有威胁的,是还没有现身的成型怨灵。
她把朱颜赠送的符纸从怀取出来,整整齐齐地码在身边——成型的怨灵能够嗅到仙符的味道,藏在哪里都没有用。
她在等。
边雕刻从林子里切回来的方块树皮,边等待成型怨灵出现。
这黑林子厉害得很,抬头向上望,天空仿佛也被染成了黑色。果然是极其阴寒聚怨之所在。
不是仙域,而在凡界。
鱼初月漫不经心地雕刻着手的树皮牌面,忆起从前家三口在起的画面,心不禁片黯然。
不知不觉,周遭的风更大了些。青铜灯是法器,豆大的火焰并不会被吹灭,却会随着风左右乱晃,更显得鬼气森森。
就在鱼初月晃了晃神的功夫,眼前已出现个身穿长衫,面无表情的老头。
鱼初月抬头瞥了他眼。
只见这老头缺了小半边脸,不张嘴,便能从腮帮子处看见牙缝漆黑的后槽牙。
“来啦!再等两个,正好凑桌。”鱼初月神色自然,伸手拂,方才刻好的树皮牌便在膝前齐刷刷地铺开。
世人都熟悉的万子、筒子、条子。
老头愣。
呆滞的目光落到牌面上,不禁咧唇笑了起来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好……”
他坐在了鱼初月的左手边。
鱼初月眼观鼻、鼻观心,继续等待。
曾经,她也是个听了鬼故事晚上吓得不敢睡觉的小女孩。
如今,个不张嘴就露牙的老头坐在旁边,她却心如止水,毫无波澜。
她的心早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容器,里面只装着样东西,那就是复仇的执念。
第二只成型怨灵出场的时候,声势倒是颇为浩大。黑风林飞沙走石,好不令人心惊。
差点儿把鱼初月的树皮牌给吹跑了。
结果却是雷声大雨点小,还没等到它彻底摆开攻击阵形,第位牌友便拖着条黑雾长尾巴,怒气冲冲地杀了过去,半炷香之后,鱼初月面前端端正正坐了两个老头。
“三缺!叫上朋友啊!”她唉声叹气。
两个老头分头掠进黑林子,很快便拎来了个小老太,凑齐了桌。
鱼初月微笑着,开始分牌。
怨,既然是人生前坏习气凝聚而成,这‘赌’字,必占大头。
分完了牌,她拍了拍身边那叠符纸。
“诸位,打牌没有彩头,那可是世间最没劲的事情。喏,那边那个宝贝灯看见没有,这么多人围着抢的那个!那宝贝,便是我拿出的彩头,谁是最终赢家,谁便把它抱回家!怎么样,有意思吧?”
说完了好处,她话锋转:“当然,输家也得有惩罚,赌注越大越有趣大家都懂的哈。看到这个符纸没有,输局,自觉照脑门上贴张,相互监督,谁也不得抵赖。”
“来……来……来……”
“后面来的请自觉排队!”鱼初月把双手合成个喇叭,震声吼了嗓子。
……
树林外。
朱颜单手掐诀,主持阵法。
“越聚越多了。奇怪,为何这些怨灵都聚在阵心动不动,毫无攻击的迹象……”
她的指尖挑着尺见方的光影阵图,只见黑色的成型怨灵们极为老实靠地聚于阵心,代表鱼初月的那粒红色小光点亦是平平静静,被诸多怨灵包围,却是风不动。
宗内弟子严禁进入试练场,朱颜三人看着阵图,百思不解。
“她是不是投错宗门了?”林怜怜眼角乱跳,“我怎么觉着,这个鱼初月倒是更适合做佛修?”
的确,只有在佛子超度的时候,怨灵才会这般安静老实。
白景龙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:“此子怕是身负佛骨,入我天极宗浪费了!我可为她作保,送她直入无量天。”
朱颜忆及鱼夫子为她解惑的模样,嘴角不禁连抽了三五下。
那是佛性?她怎么点儿都不相信。
只见那阵图之上,安静如鸡的怨灵们,只接只烟消云散了。
“果然是个天生的佛子!”白景龙激动不已,“没想到,有生之年,竟有机会送佛归西,真是善哉善哉!”
朱颜:“……”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。
默了半晌,她坦言:“其实,我赠了鱼初月许多净化符。”
林怜怜直摇头:“即便有净化符,怨灵也绝无可能停在原地等人去贴呀!这其必有蹊跷。我是觉着白师兄说得对,不能耽搁了天生佛子,还是送她去无量天比较妥当。”
这般说着,林怜怜又朝白景龙身边凑了凑,向他递了个心领神会的眼神,表示二人是站在同阵线的。
朱颜抿抿唇,垂目去看,只见阵图之上,代表成型怨灵的黑点仍在不断消失。
“白师兄,我们先去禀报师父!”林怜怜兴奋地扯了扯白景龙的衣袖。
白景龙微觉不妥,面露迟疑。
林怜怜撒娇道:“只是起回宗而已,朱师姐定不会生气的吧!”
她没有料到的是,在鱼夫子的指导下,如今的朱颜早已先步看穿了她的伎俩。
就在林怜怜说出这句话的同时,朱颜贴在白景龙的身后,用模样的语速和语调也说了句——“只是起回宗而已,朱师姐定不会生气的吧!”
字不差,轻重的声音,在同时刻,回荡在白景龙的耳畔。
白景龙睁大了眼睛,嘴唇刚抖,便听到朱颜在身后阴恻恻地补了句——“生气就是小心眼,妒妇,要来何用?”
他此刻正面对着林怜怜。
虽然林怜怜并没有说后面这句话,但在朱颜的精准翻译之下,白景龙竟从林怜怜的眼神里清清楚楚地读出了这个意思。
时之间,白景龙如遭惊雷灌顶,寒毛倒竖。
心脏重重在胸腔里蹦了下。他急急转头,望向朱颜。
只见朱颜唇角勾着嘲讽,只眼睛里写着‘换道侣’,另只眼睛里写着‘死道侣’。
选个吧。
白景龙吓得佛出世二佛升天。
“林师妹你自回,我陪朱颜。休要再说。”他匆匆回了句,然后径自沉静了气息,平复着怦怦乱跳的心脏,不再为外物所扰。
林怜怜委屈地张了张口,见这夫妻二人都摆出了油盐不进的面孔,只能忿忿地掉头御剑离去。
朱颜眯了下眼睛,继续盯住鱼初月这枚小红点,唇角缓缓浮起浅淡的笑容。
……
任凭外头的人想破脑袋,也想不出林子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。
鱼初月在牌场大杀四方,把排队上桌的成型怨灵个接个贴上符纸,送下牌桌——有两个小老头试图反抗,立刻就被后面排队的牌友摁在鱼初月面前,贴得整整齐齐。
不知不觉就混过了十二个时辰。
净灵阵发作了。只见树林央白芒大炽,醇厚灵气爆发,如甘霖般,瞬间漫过整处密林。清静异香泛起,但凡触到这仙霖的零散怨灵,瞬间泯灭于天地之间,毫无挣扎的余地。
净化之后,笼罩在林子上方的浓雾尽数散去了,阳光洒落下来,照清了这片深青色的丛林。
阵沁出的仙雾消去了鱼初月的疲劳困倦和饥饿干渴。
阳光洒了满身,她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低头找到自己的鞋子穿上,慢悠悠离开了林子。
“小赌怡情,大赌要命……”
出树林,差点儿吓了个倒仰。
只见三颗耀眼夺目的大光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展云彩带着朱颜等人负手立在旁,见到鱼初月,在场诸人整整齐齐双手合什,施了个佛门礼。
鱼初月:“……”我是谁?我在哪?
更叫她惊恐的是,其位大耳垂、慈眉善目的大佛修冲着她亮出了法器——把剃刀。
鱼初月:“……”这是什么情况?!
原来,那林怜怜回到玉华峰,便添油加醋向展云彩述说了鱼初月奇迹般的超度过程,展云彩听,立刻前往传音阵,联络无量天的大佛修,再度添油加醋。
结果大佛修听到的版本就是,天极宗惊现真佛转世之身,所经之处,佛骨自行放光,度化切怨灵。
只要无量天愿出上品灵石千枚,天极宗便忍痛割爱,出让这名绝世根骨的弟子。
大佛修听,马不停蹄便赶了过来,准备剃度接人。
“我六根不净!”鱼初月面露惊恐,护住了自己的头发。
士可杀不可秃!
大佛修露出了慈悲的微笑:“无妨。”
“鱼大师不必自谦,”展云彩的眼睛里闪烁着上品灵石的光芒,毫无节操地说道,“只管安心随佛者归去,他日证得果位,勿忘普度众生。”
鱼初月:“……”她是大师?什么鬼大师?!
谁能告诉她,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?
大佛修笑眯眯地说道:“以凡人之身,便能度化怨灵……”
鱼初月恍然大悟:“佛者佛者,您误会了!我并没有度化它们,而是和它们打牌,还带彩头的那种!喏,赌注就是这盏引灵灯来着!我这样五毒俱全的,真不敢打扰佛门清净。”
她急急在身上摸了几下,摸到张随手揣兜里的树皮牌,重重往大佛修面前亮——发财。
简直是辣眼睛。
大佛修:“……既是误会,那便作罢。展施主,千上品灵石,请还给老衲。”
“不行!”展云彩断然拒绝,“卖出去的弟子泼出去的水!”
弟子没了还能招。千上品灵石可不好弄。什么也不管。就是强买强卖。
鱼初月:“……”满心沧桑。
展云彩掠上前来,把鱼初月往前轻轻推,‘咚咚咚’地捶了捶她的后背,道:“看看这根骨!佛者我给你说,教化本就有慧根的,算不得本事。若能把这五毒俱全的教化得心向佛,那才是真正大功德!”
大佛修:“……”虽然知道她在胡言乱语但却不知该如何反驳?
大佛修身边的小佛修道:“师父,弟子觉得不对。若非佛骨,怎值千灵石?”
展云彩正要再辩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很可恶的大笑声。
“展云彩,休要胡搅蛮缠,耽搁佛者修行!”马脸白雾非踱了出来,“崔败说了,既然小师妹有心挑战他,建议让小师妹投我长生峰。”
“白雾非你要不要脸了!掷骰子明明输给我了,还有脸来抢人?”展云彩柳眉倒竖。
白雾非老神在在:“别急。崔败不是同我说的,而是向师尊提了建议,师尊他老人家,采纳了。所以鱼崽以后是我的徒弟!”
得意到翘眉毛。
“长生子师叔?他怎会管这闲事!”展云彩绞紧了双眉。
四圣经年闭关,又怎会关心个未入宗门小弟子的去向?
白雾非笑得十分欠揍:“因为崔败。”
崔败惊才绝艳,四圣亦是另眼相看。
“行。白雾非。这笔帐,我记你头上了。”
展云彩也不啰嗦,从芥子戒取了灵石,如数还给了大佛修。
临走,再度重重剜了白雾非眼。
“真有意思,抢人也不早些抢,还等我这边做完考核?怎么不懒死你啊白雾非!”
那叫个百转千回的幽怨。
白雾非偏着脑袋,马脸上露出胜利者大度的微笑。
保住头发的鱼初月:“呼~”
所以她现在是长生峰的弟子了?和她想要打败的那位首席弟子、大师兄崔败起修行?不知道那样的人物,能不能买通放水……
白雾非把鱼初月带到了登仙宫前。
“为师还有要事在身,你且在此处等待,迟些自有人引你入宗。”
说罢,马脸师父个瞬移就消失在面前。
鱼初月:“……正道仙人,斩妖除魔,当真是业务繁忙。”
话音未落,忽闻身后响起个清冷男声:“他去寻佛子。”
鱼初月:“……”换千枚上品灵石?
转头,便看见了天极宗首席弟子。
大师兄崔败。
最出色的崔败。
不必介绍,任何人只消看上眼,便知道他就是崔败。
这样的人物,找遍世间,也不会再有第二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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鱼初月手执盏古朴精致的鹤形青铜灯,走进了充满霉味的黑树林。
这盏灯,便是吸引怨灵的法器。
阴风阵阵,脚下满是**的枯叶,爬满了大大小小的潮湿霉斑,两旁的树皮看起来湿哒哒的,不用摸都知道手感又黏又滑。
林间只有黑、白二色。身穿红衣的鱼初月手执盏泛着微黄光芒的铜灯,简直就是个醒目的大火炬。
没走几步,直觉就告诉鱼初月,她身后来了‘东西’。
“瞧瞧看看啦!我手的灯,可是个价值连城的宝贝!各位父老乡亲,走过路过,机会不要错过!”她把青铜灯稍微举高了些,顺着黑树林的边缘开始行走,圈圈向着林子心画螺旋线。
吆喝了几嗓子之后,她清晰地感觉到,那些‘东西’的视线离开了她的身体,纷纷聚向她高高举过头顶的引灵法器青铜灯。
此物本就有聚灵之效,浑浑噩噩的怨灵,仍保留着少许生为‘人’时的本能,轻易就被熟悉的吆喝声攫去了注意力。
“手快有,手慢无,机不可失,失不再来!宝贝宝贝,来看宝贝!看看不要钱,不买没关系!吃不了亏,上不了当啦!”
鱼初月路走路吆喝,顺顺当当就走到了阵心。
面对拙劣的谎言时,世人通常会说“你骗鬼呢”,这句话其实并不简单,它深刻阐述了个道理——鬼其实是很好骗的。
这不,都盯着‘宝贝’去了。
黑树林正有片广阔的空旷地,净灵阵铺在林间空地的心,是个用仙灵玉排成的卦阵,浅淡的白光顺着卦纹路游走,看起来极为玄妙。
鱼初月把青铜灯放置在净灵阵,然后起身,退开几步,观察左右。
用肉眼去看,怨灵就是些薄薄的黑雾,风起时,它们可以顺着风势发出尖利的‘呜呜’声,仿佛冤鬼夜嚎,时不时运气好,还能组成个不甚规整的骷髅头。
吓吓寻常的凡人是足够了。
鱼初月思忖片刻,离开净灵阵,走向边上的树林。
她取出割野草的小弯刀,切下片片整齐的四方树皮,攒了厚厚摞,带回阵,然后盘膝坐下,捏着刀尖,在树皮内面雕刻起来。
她知道,这个净灵阵,并非十二个时辰才能生效。
如果她遇到了性命危险的话,主持阵法的朱颜便会提前催动阵法发作,净化林怨气,当然,这也意味着鱼初月的试练考核失败了。
所以鱼初月眼下要做的事情,就是保持着优雅的仪态,磨时间,蹭足十二个时辰。
此刻,黑雾尽数聚在青铜灯上方,‘呜呜’地呼啸着,尝试向它俯冲,却次次被林间的山风吹散。
鱼初月冷眼看着,心大致有了数。只要自己不吓自己,这些怨气黑雾其实并没有什么威胁,真正有威胁的,是还没有现身的成型怨灵。
她把朱颜赠送的符纸从怀取出来,整整齐齐地码在身边——成型的怨灵能够嗅到仙符的味道,藏在哪里都没有用。
她在等。
边雕刻从林子里切回来的方块树皮,边等待成型怨灵出现。
这黑林子厉害得很,抬头向上望,天空仿佛也被染成了黑色。果然是极其阴寒聚怨之所在。
不是仙域,而在凡界。
鱼初月漫不经心地雕刻着手的树皮牌面,忆起从前家三口在起的画面,心不禁片黯然。
不知不觉,周遭的风更大了些。青铜灯是法器,豆大的火焰并不会被吹灭,却会随着风左右乱晃,更显得鬼气森森。
就在鱼初月晃了晃神的功夫,眼前已出现个身穿长衫,面无表情的老头。
鱼初月抬头瞥了他眼。
只见这老头缺了小半边脸,不张嘴,便能从腮帮子处看见牙缝漆黑的后槽牙。
“来啦!再等两个,正好凑桌。”鱼初月神色自然,伸手拂,方才刻好的树皮牌便在膝前齐刷刷地铺开。
世人都熟悉的万子、筒子、条子。
老头愣。
呆滞的目光落到牌面上,不禁咧唇笑了起来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好……”
他坐在了鱼初月的左手边。
鱼初月眼观鼻、鼻观心,继续等待。
曾经,她也是个听了鬼故事晚上吓得不敢睡觉的小女孩。
如今,个不张嘴就露牙的老头坐在旁边,她却心如止水,毫无波澜。
她的心早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容器,里面只装着样东西,那就是复仇的执念。
第二只成型怨灵出场的时候,声势倒是颇为浩大。黑风林飞沙走石,好不令人心惊。
差点儿把鱼初月的树皮牌给吹跑了。
结果却是雷声大雨点小,还没等到它彻底摆开攻击阵形,第位牌友便拖着条黑雾长尾巴,怒气冲冲地杀了过去,半炷香之后,鱼初月面前端端正正坐了两个老头。
“三缺!叫上朋友啊!”她唉声叹气。
两个老头分头掠进黑林子,很快便拎来了个小老太,凑齐了桌。
鱼初月微笑着,开始分牌。
怨,既然是人生前坏习气凝聚而成,这‘赌’字,必占大头。
分完了牌,她拍了拍身边那叠符纸。
“诸位,打牌没有彩头,那可是世间最没劲的事情。喏,那边那个宝贝灯看见没有,这么多人围着抢的那个!那宝贝,便是我拿出的彩头,谁是最终赢家,谁便把它抱回家!怎么样,有意思吧?”
说完了好处,她话锋转:“当然,输家也得有惩罚,赌注越大越有趣大家都懂的哈。看到这个符纸没有,输局,自觉照脑门上贴张,相互监督,谁也不得抵赖。”
“来……来……来……”
“后面来的请自觉排队!”鱼初月把双手合成个喇叭,震声吼了嗓子。
……
树林外。
朱颜单手掐诀,主持阵法。
“越聚越多了。奇怪,为何这些怨灵都聚在阵心动不动,毫无攻击的迹象……”
她的指尖挑着尺见方的光影阵图,只见黑色的成型怨灵们极为老实靠地聚于阵心,代表鱼初月的那粒红色小光点亦是平平静静,被诸多怨灵包围,却是风不动。
宗内弟子严禁进入试练场,朱颜三人看着阵图,百思不解。
“她是不是投错宗门了?”林怜怜眼角乱跳,“我怎么觉着,这个鱼初月倒是更适合做佛修?”
的确,只有在佛子超度的时候,怨灵才会这般安静老实。
白景龙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:“此子怕是身负佛骨,入我天极宗浪费了!我可为她作保,送她直入无量天。”
朱颜忆及鱼夫子为她解惑的模样,嘴角不禁连抽了三五下。
那是佛性?她怎么点儿都不相信。
只见那阵图之上,安静如鸡的怨灵们,只接只烟消云散了。
“果然是个天生的佛子!”白景龙激动不已,“没想到,有生之年,竟有机会送佛归西,真是善哉善哉!”
朱颜:“……”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。
默了半晌,她坦言:“其实,我赠了鱼初月许多净化符。”
林怜怜直摇头:“即便有净化符,怨灵也绝无可能停在原地等人去贴呀!这其必有蹊跷。我是觉着白师兄说得对,不能耽搁了天生佛子,还是送她去无量天比较妥当。”
这般说着,林怜怜又朝白景龙身边凑了凑,向他递了个心领神会的眼神,表示二人是站在同阵线的。
朱颜抿抿唇,垂目去看,只见阵图之上,代表成型怨灵的黑点仍在不断消失。
“白师兄,我们先去禀报师父!”林怜怜兴奋地扯了扯白景龙的衣袖。
白景龙微觉不妥,面露迟疑。
林怜怜撒娇道:“只是起回宗而已,朱师姐定不会生气的吧!”
她没有料到的是,在鱼夫子的指导下,如今的朱颜早已先步看穿了她的伎俩。
就在林怜怜说出这句话的同时,朱颜贴在白景龙的身后,用模样的语速和语调也说了句——“只是起回宗而已,朱师姐定不会生气的吧!”
字不差,轻重的声音,在同时刻,回荡在白景龙的耳畔。
白景龙睁大了眼睛,嘴唇刚抖,便听到朱颜在身后阴恻恻地补了句——“生气就是小心眼,妒妇,要来何用?”
他此刻正面对着林怜怜。
虽然林怜怜并没有说后面这句话,但在朱颜的精准翻译之下,白景龙竟从林怜怜的眼神里清清楚楚地读出了这个意思。
时之间,白景龙如遭惊雷灌顶,寒毛倒竖。
心脏重重在胸腔里蹦了下。他急急转头,望向朱颜。
只见朱颜唇角勾着嘲讽,只眼睛里写着‘换道侣’,另只眼睛里写着‘死道侣’。
选个吧。
白景龙吓得佛出世二佛升天。
“林师妹你自回,我陪朱颜。休要再说。”他匆匆回了句,然后径自沉静了气息,平复着怦怦乱跳的心脏,不再为外物所扰。
林怜怜委屈地张了张口,见这夫妻二人都摆出了油盐不进的面孔,只能忿忿地掉头御剑离去。
朱颜眯了下眼睛,继续盯住鱼初月这枚小红点,唇角缓缓浮起浅淡的笑容。
……
任凭外头的人想破脑袋,也想不出林子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。
鱼初月在牌场大杀四方,把排队上桌的成型怨灵个接个贴上符纸,送下牌桌——有两个小老头试图反抗,立刻就被后面排队的牌友摁在鱼初月面前,贴得整整齐齐。
不知不觉就混过了十二个时辰。
净灵阵发作了。只见树林央白芒大炽,醇厚灵气爆发,如甘霖般,瞬间漫过整处密林。清静异香泛起,但凡触到这仙霖的零散怨灵,瞬间泯灭于天地之间,毫无挣扎的余地。
净化之后,笼罩在林子上方的浓雾尽数散去了,阳光洒落下来,照清了这片深青色的丛林。
阵沁出的仙雾消去了鱼初月的疲劳困倦和饥饿干渴。
阳光洒了满身,她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低头找到自己的鞋子穿上,慢悠悠离开了林子。
“小赌怡情,大赌要命……”
出树林,差点儿吓了个倒仰。
只见三颗耀眼夺目的大光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展云彩带着朱颜等人负手立在旁,见到鱼初月,在场诸人整整齐齐双手合什,施了个佛门礼。
鱼初月:“……”我是谁?我在哪?
更叫她惊恐的是,其位大耳垂、慈眉善目的大佛修冲着她亮出了法器——把剃刀。
鱼初月:“……”这是什么情况?!
原来,那林怜怜回到玉华峰,便添油加醋向展云彩述说了鱼初月奇迹般的超度过程,展云彩听,立刻前往传音阵,联络无量天的大佛修,再度添油加醋。
结果大佛修听到的版本就是,天极宗惊现真佛转世之身,所经之处,佛骨自行放光,度化切怨灵。
只要无量天愿出上品灵石千枚,天极宗便忍痛割爱,出让这名绝世根骨的弟子。
大佛修听,马不停蹄便赶了过来,准备剃度接人。
“我六根不净!”鱼初月面露惊恐,护住了自己的头发。
士可杀不可秃!
大佛修露出了慈悲的微笑:“无妨。”
“鱼大师不必自谦,”展云彩的眼睛里闪烁着上品灵石的光芒,毫无节操地说道,“只管安心随佛者归去,他日证得果位,勿忘普度众生。”
鱼初月:“……”她是大师?什么鬼大师?!
谁能告诉她,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?
大佛修笑眯眯地说道:“以凡人之身,便能度化怨灵……”
鱼初月恍然大悟:“佛者佛者,您误会了!我并没有度化它们,而是和它们打牌,还带彩头的那种!喏,赌注就是这盏引灵灯来着!我这样五毒俱全的,真不敢打扰佛门清净。”
她急急在身上摸了几下,摸到张随手揣兜里的树皮牌,重重往大佛修面前亮——发财。
简直是辣眼睛。
大佛修:“……既是误会,那便作罢。展施主,千上品灵石,请还给老衲。”
“不行!”展云彩断然拒绝,“卖出去的弟子泼出去的水!”
弟子没了还能招。千上品灵石可不好弄。什么也不管。就是强买强卖。
鱼初月:“……”满心沧桑。
展云彩掠上前来,把鱼初月往前轻轻推,‘咚咚咚’地捶了捶她的后背,道:“看看这根骨!佛者我给你说,教化本就有慧根的,算不得本事。若能把这五毒俱全的教化得心向佛,那才是真正大功德!”
大佛修:“……”虽然知道她在胡言乱语但却不知该如何反驳?
大佛修身边的小佛修道:“师父,弟子觉得不对。若非佛骨,怎值千灵石?”
展云彩正要再辩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很可恶的大笑声。
“展云彩,休要胡搅蛮缠,耽搁佛者修行!”马脸白雾非踱了出来,“崔败说了,既然小师妹有心挑战他,建议让小师妹投我长生峰。”
“白雾非你要不要脸了!掷骰子明明输给我了,还有脸来抢人?”展云彩柳眉倒竖。
白雾非老神在在:“别急。崔败不是同我说的,而是向师尊提了建议,师尊他老人家,采纳了。所以鱼崽以后是我的徒弟!”
得意到翘眉毛。
“长生子师叔?他怎会管这闲事!”展云彩绞紧了双眉。
四圣经年闭关,又怎会关心个未入宗门小弟子的去向?
白雾非笑得十分欠揍:“因为崔败。”
崔败惊才绝艳,四圣亦是另眼相看。
“行。白雾非。这笔帐,我记你头上了。”
展云彩也不啰嗦,从芥子戒取了灵石,如数还给了大佛修。
临走,再度重重剜了白雾非眼。
“真有意思,抢人也不早些抢,还等我这边做完考核?怎么不懒死你啊白雾非!”
那叫个百转千回的幽怨。
白雾非偏着脑袋,马脸上露出胜利者大度的微笑。
保住头发的鱼初月:“呼~”
所以她现在是长生峰的弟子了?和她想要打败的那位首席弟子、大师兄崔败起修行?不知道那样的人物,能不能买通放水……
白雾非把鱼初月带到了登仙宫前。
“为师还有要事在身,你且在此处等待,迟些自有人引你入宗。”
说罢,马脸师父个瞬移就消失在面前。
鱼初月:“……正道仙人,斩妖除魔,当真是业务繁忙。”
话音未落,忽闻身后响起个清冷男声:“他去寻佛子。”
鱼初月:“……”换千枚上品灵石?
转头,便看见了天极宗首席弟子。
大师兄崔败。
最出色的崔败。
不必介绍,任何人只消看上眼,便知道他就是崔败。
这样的人物,找遍世间,也不会再有第二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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