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不看不闻不言
第26章不看不闻不言
贾坤气喘吁吁跑到体育馆,推开了某场馆的大门,却发现里面漆黑一片,什么也看不清。
他回过头问刘锵锵:“王放呢?!”
刘锵锵抬手一指:“就在里面!”
贾坤狐疑地向前走,进入一片黑暗之中。忽然,身后的大门砰一声关上。贾坤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,他转过身来,发现刘锵锵不见了。
他正疑惑着,一束光从他的身后打过来,王放捧着一个生日蛋糕,轻声唱着《生日歌》走过来:“坤儿,抱歉把你骗来了。你是不是以为大家都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?哈哈哈,我们为你准备的惊喜怎么样?十八岁的生日,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过!”
此时,王放身后的屏幕也亮了起来,上面开始播放VCR,是班上所有人给贾坤录的“一人一句话”。
赵晓晓:“别老跟王放学,他都把你带坏了!生日快乐,继续加油!”
任真:“贾坤,我们在一起做同学只有最后的几个月了,别觉得孤单,一起拼到明年六月,加油!”
刘锵锵:“冲啊!我要看到你和艾琳相聚!”
罗非:“咱们14班一定能全员灿烂!”
……
贾坤看着大屏幕,眼眶渐渐湿润了。
忽然,屏幕上出现了艾琳的身影:“坤儿,一次没考好不要紧,只要你不放弃,用尽全力,不管之后的结果怎么样,都不要担心,我就在这里等你,哪儿也不去!”
贾坤终于泪崩。
王放走过去搂住他:“坤儿,十八岁了,生日快乐!不要以为你只有艾琳一个亲人,我们都爱你!”
紧接着,屏幕上出现了贾坤爸爸和妈妈:“儿子,生日快乐!爸爸妈妈不是不想回去,但是每次都不好请假。我们得多挣点儿钱才能让你安心上学,以后为你买房子、娶媳妇。爸爸嘴笨,别的话也不会说,反正我们这辈子只能这样了,唯一的希望就是你以后不用这么辛苦……”
贾坤感动得不行,没想到后面还有更大的惊喜,艾琳忽然从黑暗处走出来,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。贾坤惊讶极了,兴奋得无以言表:“艾琳姐!你怎么来了?”
“刚好这两天排了假,就回来帮你过生日了。”
众人都从暗处围了过来,小声欢呼着。
艾琳从身后拿出一个礼物,递给贾坤:“生日快乐。拆开看看。”
贾坤打开,只见里面是“三不猴”。
艾琳跟贾坤解释:“是‘三不猴’,不看,不闻,不言。郝老师跟我说,学习最重要的就是排除干扰。就让这三只小猴子在剩下的几个月里代替我陪着你,希望你能像它们一样,与学习无关的东西都不看,不听,不说,全神贯注,全力以赴。”
贾坤笑着点点头。大家都有些感动。
任真抬起头,昏暗的光线下,她感觉高远正隔着人群望向她,然而她看过去的时候,高远已经转开了视线。
此时,郝楠招呼道:“吹蜡烛喽。”
男生们簇拥着贾坤走上前去,他一口气吹灭了蜡烛。
刘锵锵兴高采烈地拿出几个彩炮礼花,一拉绳子,发出巨大的砰砰声,众人的情绪更加高涨。
紧闭的场馆大门突然摇晃了两下,发出哐当声响,一名保安拿着手电筒,透过门缝向里面晃着:“谁在里面!”
众人赶紧压低声音。郝楠领着众人溜到后门,让大家悄悄离开。
混乱中,一群人窃笑着逃走,任真不知被谁绊了一跤,差点儿摔倒,高远拉住了她。然而待任真回过头看时,高远已经跑出了门,只有郝楠在为大家殿后。
几名保安取了钥匙,打开门,冲进了场馆,郝楠主动迎上前去,给学生们打掩护:“哥几个,还没休息啊!”
保安的手电筒照在了郝楠脸上:“郝老师?!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……
晚上,任真回到家,走进自己屋子,一屁股在书桌前坐下。
她想起刚才在体育馆看见的高远的目光,不禁就有些出神。为了强迫自己不再乱想,任真翻开2010年的《高考志愿填报指南》,在书上圈出各所医科类大学的临床医学专业录取线,发现这个专业录取分数线在510分以下的,只有潍坊医学院、新疆医科大学等二本大学。她将这两所学校的名字用铅笔圈出,放下笔,看着“本科第二批”的字眼,惆怅不已。
第二天,午饭时间,教室里没有几个人,任真也不在。夏凡走过来坐在赵晓晓旁边,翻看着任真桌上的书问:“任真呢?”
“好像吃饭还没回来。”
夏凡八卦地打听:“高远和任真怎么了?我觉得他俩这两天可不对劲了。昨天贾坤生日我专门注意过,他俩都没往一起站,而且最近也几乎没见他们说过话。你说,是不是因为高远考飞行员的事闹掰了?”
赵晓晓道:“他们应该没什么吧,也许是同学之间闹了点儿小别扭?”
夏凡撇撇嘴:“离高考没几个月了,这么一闹腾,不影响心情吗?”
赵晓晓想了想,道:“以任真的性格,我觉得她拎得清孰轻孰重。她如果做出了什么选择,也都是为了彼此变得更好,成为更成熟的人吧。”
夏凡若有所思:“也对,不过,就是觉得好残酷啊。”
赵晓晓叹了一口气:“这就是他们的与众不同之处吧。”
任真正一个人坐在操场台阶上,郝楠吃完饭经过这里,看见她,问:“吃过饭了?”
任真点点头。
“怎么不回教室?”
“想自己坐一会儿,想想问题。”
郝楠在她身边坐下:“有问题可以问我啊。”
任真看着郝楠,有些担忧地说:“郝老师,上次一模我考得很差,现在离高考只有一百多天了,我和西华的差距还那么大……昨天晚上,我对照着去年的录取分数线看了看,发现一本医科类大学的录取分数线都很高,我这个一模成绩只能报二本,连西华的门都摸不着。”
郝楠认真地听着,任真看着远方继续说:“是,西华很好,我也很想去,我甚至想过,如果今年考不上,我能不能接受再考一年。但我真的怕我受不了,开学以来积攒起的信心已经快消耗尽了。有时我会怀疑自己是不是配不上这么好的学校,越来越想得过且过,甚至觉得,只要有一所医科类大学愿意要我,能让我结束这痛苦的复读生活……我都可以考虑。老师,我是不是该换一个更实际的目标?”
郝楠闻言,沉默了几秒才道:“我不知道,但我听说,当一个医生,要有狮心、鹰眼、妇人手。你知道狮心是什么意思吗?”
任真摇摇头。
“狮子般的意志,勇敢,机敏,果断,不恐惧,也不容易屈服。”郝楠忽然站起身来,拍拍屁股,“好久没有给你补课了!明天周六,要不要来个一对一针对性补习?”
任真不解其意。
第二天早上,青云中学校门口着一辆面包车,车后窗上贴着一张白底红字的广告纸——专业补漏。红毛和郝楠靠在面包车旁,看到任真背着书包走来,红毛冲她吹了声口哨。
任真疑惑地看着他俩,问郝楠:“不是要补课吗?”
郝楠点点头,得意地说:“今天带你好好补个大的!上车吧!放心,不是要拐卖你。”
三人上车,任真和郝楠两人在后座坐好,红毛坐驾驶位。郝楠对红毛说:“走吧,师傅!去西华!”
“好嘞!”
面包车疾驰而去,任真抓紧把手,一脸的不可思议。
经过长途奔波,面包车在西华医学院校门口停下,任真和郝楠从车上下来,两人看起来都有点儿疲惫。任真仰头看着西华的招牌,又扫了一眼中西合璧的教学楼以及周围来往的大学生,突然有种近乡情怯,不敢迈步的感觉。
红毛也下了车,好奇地到处看:“气派啊!好地方。”
郝楠拉住一个劲儿往前走的红毛,回过头见任真还在发愣,招手让她快跟上:“还愣着干吗!走啊!”
任真跟着郝楠和红毛穿行在偌大的大学校园里,郝楠问她:“如果你在这里上大学,你知道你的一天会怎么度过吗?”
任真摇摇头。
郝楠拦住经过他们身边的一个女生:“同学,你好,能不帮我一个忙?是这样的,我的学生明年想考这个学校,我想鼓励鼓励她,你能不能给她介绍一下这里的生活?”
女生看看郝楠,又看看任真:“好啊,没问题,我也是今年才考来的。”
三人跟着女生走过教学楼前的青草地。
女生介绍,从考进西华的第一天起,每天早上,她都会到前面这栋教学楼里上课。进了教学楼,她指着一间非常大的阶梯教室,告诉他们,她每周有三天会坐在这间阶梯教室里,听老师讲人体运转的秘密。从教学楼出来,她带着三人走上一条宽阔的林荫大道,告诉他们,中午,她和同学会沿着这条路一起去食堂吃饭。沿途听见钟声,女生指着一座钟塔说,那是西华的标志性建筑之一,于1924年由一个美国医生捐赠建造,每个整点都会响起,提醒人们珍惜时间……午饭后,可以去图书馆看书,这里有各种医学相关的书籍和资料,老师说理论加临床,才能完成从“医学生”到“医生”的转变。只要有耐心,这些知识会一点点儿地丰富大脑。
任真跟随女生的脚步走过实验楼、荷花池,女生说,每天都会有人在这儿听着音乐冥想、恋爱或者沿着那条长廊散步……
听完女生的描述,任真十分向往。红毛也羡慕不已:“喀,说得我都想来上学了!每天晚上看看荷花,看看没男朋友的女生……”
郝楠打了一下红毛的头:“你坐在这儿看荷花,恐怕没人敢来散步了。”
大家扑哧一声笑了。
临走时,女生鼓励任真:“欢迎你报考西华,加油,明年我在这里等你!”
任真红着眼眶郑重点头。女生和他们三个人挥手告别。他们路过大礼堂时,透过礼堂开着的大门,看到里面有一群医学院新生正举着右手宣誓:“当我步入神圣医学学府的时刻,谨庄严宣誓:我志愿献身医学,热爱祖国,忠于人民,恪守医德,尊师守纪,刻苦钻研,孜孜不倦,精益求精,全面发展。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,助健康之完美,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。救死扶伤,不辞艰辛,执着追求,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!”
震撼人心的诚挚誓言回荡在礼堂内,任真听得心潮澎湃。
夕阳西下,到了回去的时间,任真跟着郝楠和红毛往校外走,一路若有所思。走出校门后,任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红毛拿着手机以西华校门为背景,举着剪刀手在进行各种角度的自拍。
郝楠看看红毛,又看看任真,见任真眼神中透着留恋,于是道:“任真,要不要也帮你跟校门拍个合影?”
任真望着西华的校门想了想,摇摇头:“不用了……我先用眼睛记下这里的一切,半年之后,等我正式成为西华的一员,我会站在这里,再好好和它合影。”
任真目光坚定,郝楠赞许地点头。红毛听了,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机。
郝楠嫌弃地看了他一眼:“学学人家。”
红毛驾驶的车即将行驶至跨江大桥,任真降下玻璃,将手搭在车窗上,看着迅速后退的风景,任寒风吹着她的脸和头发。
郝楠问她:“开着窗不冷吗?”
任真摇摇头:“不冷,想让自己冷静一下……而且外面好美。”
郝楠顺着任真的视线向外望去,夜晚的江面上一片漆黑,江船上亮着温暖的光。
握着方向盘的红毛也看向江面:“看着美而已,看见那几条亮着灯的船了没有?都是作业的吸沙船,把江底吸得一个大洞连着一个大洞,很危险的。你和同学们注意啊,没事别去游泳什么的。”
“知道啦,谢谢红毛哥。”
郝楠冲她笑了笑:“光谢他,不谢我啊!带你跑这么远。”
三个人有说有笑起来。车辆驶入市区,绿灯转红,车停在路口等待左转,这时,一辆豪车在面包车旁边的直行道上停下来。驾驶位上,陈铭将手肘搁在窗框上,正气定神闲地抽着烟,不经意看到坐在面包车里的任真和笑出一脸褶子的郝楠。
任真将车窗关上。十字路口,左转灯亮起,面包车开走。陈铭脸一沉,扔了手里的烟头,变道紧跟上去。
面包车行驶至青云中学校门口。红毛停车,郝楠和任真从车上下来。红毛道:“行了,楠哥,任务完成,我先去还车了,马上到点了。”
郝楠冲他挥挥手,红毛开车离开。
面包车刚开走,一辆豪车开过来,打着远光灯在校门口停下,从车上下来一个人。郝楠和任真被强光照着,看不清来人的脸,待人走近了,郝楠挡着光才看清,愣住:“陈铭?”
“果然是你!可以啊!又当上老师了!同学,你叫他老师,知道他以前干过什么吗?”
“陈铭,有什么事你冲我来,别找我学生的麻烦。”
“少在这儿装义气。”
陈铭一把将郝楠拽过去,一拳打在他脸上。
任真惊呼:“你干什么!”
郝楠将任真拉到身后:“任真,这儿的事你不要管,你先回家!”
任真倔劲上来了,不肯走。陈铭又是一拳打在郝楠脸上,郝楠没有躲,摔了一跤,嘴角出了血。
任真去抓陈铭,试图推开他:“你到底是谁?为什么打他!”
陈铭一把推开任真,愤怒地冲郝楠怒吼:“你还有脸当老师?你忘了你对你的学生做过的事情了吗!”
任真被他吓住,退到郝楠身旁:“郝老师,你没事吧?你等我,我去找红毛。”
任真要走,郝楠一把拉住她:“不用。别告诉他。”
郝楠痛苦地皱着眉头,陈铭愤恨地瞪着他冷笑:“怕你的学生知道吗?怕他们知道你以前干了什么吗!你越怕什么,我就越要干什么!”
陈铭转向任真:“我来告诉你,他以前把他的学生害得跳……”
陈铭话还没说完,郝楠起身用力拉住他,求他:“陈铭,陈铭……求求你,能不能再给我点儿时间,我带的这班学生今年高四了,他们大部分人成绩不好,还没有想好自己的出路,我承诺过要帮他们。就这几个月,带完这个班,我可以永远不再当老师。你再给我点儿时间行不行?”
陈铭甩开他的手:“你倒是有责任心!那刘念呢?她的未来呢?”
divclass=contentadv郝楠低着头,握紧拳头: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陈铭看着他那副样,轻蔑地说:“你不配当老师!”
陈铭转身上车,恨恨地用手指着郝楠,表示不会放过他,而后开着车绝尘而去。
郝楠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任真走上前疑惑地问:“他到底是谁?你为什么不还手?你的学生怎么了?”
郝楠抹了抹嘴角的血:“我过去做了没办法原谅的错事。别问了。走吧!”
任真看着郝楠,不再说话。
单身宿舍里没有开灯,只有窗户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。黑暗中,郝楠仰躺在床上,愣愣地看着天花板。他想起五年前,刘念跳楼前跟自己的对话。
如果时间倒流,他给予她更多的关心和鼓励,更好地处理那件事,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?郝楠抬起手遮住眼睛,脸颊淌下一行泪水。
第二天,嘈杂的早读声中,任真时不时转过身看一眼教室后方郝楠的办公区,郝楠还没来。
高远正在座位上翻书,注意到任真的目光,任真也留意到高远在看她,赶紧转过身去。
高远皱了皱眉。他无意间翻到了那本蓝色笔记本,想了想,把它抽出来,放在了一堆书下面,之后拿起一本语文书诵读起来。
第一节是数学课,第二遍上课铃都响过了,郝楠还是没有出现。王放回过头往郝楠的办公区看了看:“哎,郝老师今儿早读也没来吧?”
刘锵锵答道:“好像是……”
话音未落,郝楠拿着一叠卷子从前门匆匆走进来。他脸上有着很明显的淤青,同学们立刻躁动起来。
王放问:“郝老师,又去帮谁出气了?怎么不叫上我们?”
贾坤也问:“谁打的?我们帮你打回来!”
“就是!谁打的?”
大家都有些愤慨,唯有任真担忧地看着郝楠没说话。
郝楠摆了摆手,让大家安静,故作轻松地笑了笑:“门打的,你们去把我宿舍的门卸了吧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郝楠故意唉声叹气道:“唉,本来不想说的,实在是有损我帅气的形象。早上起晚了,出门跑得太急,不小心撞到门上了……”
同学们闻言,都忍不住笑起来。郝楠也跟着笑了。他注意到任真正表情严肃地看着自己,赶紧转开视线:“家丑不可外扬,这种糗事就别拿出去到处说了,还是给我留点儿面子哈。”
台下又是一阵哄笑声。郝楠看着开心大笑的学生,清了清嗓子道:“大家安静一下,我说点儿事。”
大家立刻静了下来。
郝楠开腔道:“现在这个阶段,距离高考的时间不到一半了。有的同学的努力得到了回报,进步很大。”郝楠说罢,看向得意洋洋的王放,又收回视线道,“还有的同学,我知道你们也一直在努力,但是结果可能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。”郝楠又看着忧心忡忡的任真,继续道,“我上学时,我的老师跟我说过,学习这件事,就像在一间黑屋子里洗衣服,你一直洗一直洗,洗了多少遍,也不知道到底洗得如何,只有到了天亮时,才知道这件衣服是不是已经洁净如新。你们的目标是明年六月,所以,在天亮前,一定不要自我怀疑或轻易放弃。你坚持过什么,相信过什么,你就是什么。答案不到最后一刻无从揭晓,你们到底是谁,只能由你们自己说了算。请大家和我一起见证,一起等待天亮的时刻吧!”
同学们异口同声道:“一起等天亮!”
郝楠感动地看看众人,又看看任真,两人默契地点了点头。
快要下课时,教室前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了,教务处的老师拿着一叠纸张走了进来:“郝老师,打扰大家一下,几分钟就好。您可能要先回避一下。”
郝楠点点头,走出了教室。同学们小声猜测着到底是什么事。
教务处老师把手上的纸递给每列第一位同学,让他们往后传。任真拿到过纸一看,标题是“2010~2011年第一学期期末教师教学情况调查问卷”。
同学们纷纷议论起来。
“这东西每学期都填,也不知道有什么用。”
“最讨厌这种形式主义。”
“是不是全选满意就行了?”
“还有评语呢……应付应付得了!”
教务处老师抬手示意:“大家安静一下。同学们,你们手上的是针对各科任教老师的教学情况的调查问卷,评价的是哪位老师,就写上哪位老师的姓名。这学期马上就要结束了,进行调查问卷是想要了解大家对老师的满意程度,对教师评比会有影响。希望大家认真对待,根据自己的感受如实填写,问卷是匿名的,大家不必担心。”
同学们闻言,觉得这一次问卷调查好像很郑重,不禁都在心中掂量了一下,然后才拿起笔写了起来。
任真认真地在“教师的姓名”一栏写下“郝楠”两个字。
教务处老师抱着填好的问卷从教室里走出来时,下课铃声正好响起,郝楠仍等在门外,两人礼貌地点了点头,郝楠捧着教案回到教室。
王放和刘锵锵打闹着跑到第一排找贾坤:“走啊,坤儿,小卖部走起!”
“一分钟,我问道题。”贾坤正想上前去找郝楠,却被罗非截和。
罗非抱着一本厚厚的习题册往郝楠面前一站:“郝老师,这道大题我想了好久,一直做不出来,你能不能给我讲讲?”
贾坤不得不拿着书在后面等着。
郝楠拿过罗非的练习册看了看题,皱眉道:“这个知识点已经从考纲里删除了,现在上课也不讲了,你怎么会问这个?”
“哦哦……是吗……我有点儿搞混了……”
王放从一旁探头过来:“老师,鱼哥这是考第五年了,发誓要上中央理工大的,就爱挑战难题……哎哎!”
罗非白了王放一眼。贾坤索性题也不问了,一把把王放锁住,往教室外拖:“哪壶不开提哪壶你!走走走,去小卖部了!”
罗非尴尬又失落地走下讲台,郝楠担忧地看着他的背影。
放学时间,李亚玲和白洁并肩走在校园小路上,李亚玲问:“明天高考交流会请了哪几个学生回来?”
“李卓、顾铭……还有好几个青云毕业的优秀学生。”
李亚玲感慨:“每次知道这些发展得不错学生要回来,都挺期待的。做老师的人,看着学生有出息,就特别满足,特别有成就感,简直比看自己的孩子还高兴。”
白洁笑着点点头:“……希望他们能给应届的学生多提供点儿帮助吧。”
两人走到路口,碰到教务处的老师急匆匆地迎面走来。
白洁问:“杨老师,还不下班吗?”
“没呢,正准备去食堂吃点儿东西,中午忙了半天还没来得及吃饭。”
“我们跟你一起去。”三个人一起往食堂走去。
教务处老师问:“你们今晚也加班呢?”
“明天有老生回校给高考生做报告,我和李主任一起去布置一下场地。你呢?”
“这不到期末了嘛,各种考核评估都开始了,今天刚给全校学生做完教师调查问卷。”
白洁问道:“已经开始了吗?好奇今年哪个老师的评价高。”
李亚玲打趣道:“反正不是我。”
教务处老师看了李亚玲一眼:“过几天的教职工大会上就揭晓了。校长很看重这个调查,要参考学生的评价给老师算绩效和评优。到时可热闹了。”
晚上,汽车美容店的洗车房停着一辆车,两个穿着工作服,戴着口罩的员工正在洗车。其中一个人拿着高压水枪打泡沫,陈铭戴上羊毛手套,弯着腰一点儿一点儿地擦车,全车擦完后,同事开始冲水。陈铭摘下手套,走到店外,揭开口罩,疲惫地喘了一口气。
他掏出衣服口袋里的烟,拿出一支正要点燃,突然注意到眼前走过两个背着书包,有说有笑的高中生。男生不知在说着什么,女生看着他笑得十分开心。那女生和当年的刘念长得很像,陈铭愣愣地看着。
刘念也喜欢笑。那时候上高二的陈铭总是跟人打架。有一回,他在水池边洗鼻血和胳膊上的泥土,刘念走到他身后,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,递给他:“你怎么总是跟人打架惹事?”陈铭笑着接过纸,问她:“你怎么总是一个人坐在操场边?”
汽车喇叭声将陈铭拉回现实,他捏紧手里的烟,有些痛苦地蹲在地上,将头埋进双臂间。
第二天,礼堂舞台上方的数字屏幕上亮起了一排红色的字:青云中学优秀毕业生返校交流会。
舞台中央摆了六把椅子,两边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气球。李亚玲和白洁分别站在两边,指挥着各个班的同学按照规定的顺序进场、落座。
同学们排着队走到座位上,郝楠带着F14班的同学走在最后。待所有班级坐定,校长和其他几位学校领导也在第一排落座了。
白洁走上舞台,站在摆放着鲜花的小讲台前,对着话筒道:“各位老师,各位同学,大家下午好!本学年第一学期的学习眼看就要告一段落了,努力的时光如同白驹过隙,我们即将迎来备战高考的最后冲刺阶段。为了给同学们打气,帮助大家打开展望大学生活的窗口,学校特意邀请了六位优秀的青云毕业生,让他们为大家介绍一下大学生活……”
刘锵锵坐在王放身旁,伸着脖子往前面的嘉宾席上看:“其中好像有一个美女!”
王放正要伸脖子,前面的赵晓晓回过头瞪了刘锵锵一眼:“让你听人家分享,多用点儿耳朵,少用点儿眼睛。”
王放赶紧一巴掌拍在刘锵锵脑壳上:“听到没有?”
刘锵锵捂着脑壳,一下子蔫下来。
白洁:“……同时,也向各位应届生们分享分享他们的高考备考经验。下面是第一个环节,有请六位毕业生依次上台,做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。大家掌声欢迎。”
礼堂内掌声雷动。白洁退到舞台后方,一个大方自信的男生走到讲台前。
刘锵锵揉着脑壳,看了看旁边膝盖上放着本习题册的罗非:“鱼哥,你也太拼了吧!好不容易喘口气……”
罗非头都没抬一下。
舞台上,男生清了清嗓子,开口说道:“在座的老师们,学弟学妹们,大家好!我是2009届高三2班的毕业生杨鑫。”
正在埋头做题的罗非闻言一僵,他缓缓抬起头,往舞台看去,一下子愣住了。
讲台上的男生继续说着:“我目前就读于中央理工大学计算机系,刚上大二。我知道大家现在的时间都很紧张,所以这次回青云,我也希望我能给大家带来一些真正有用的经验。”
台下一片惊呼。王放看着舞台,没心没肺地大声说道:“2009届,那不是鱼哥的同学吗?牛啊!”
周围的同学闻言,都纷纷议论了起来:“中央理工啊,鱼哥的同学好厉害!”
“中央理工起步620分吧?计算机系那得多高的分啊!”
“鱼哥不是也要考中央理工吗?”
“哎,鱼哥呢?鱼哥去哪儿了?”
众人齐齐回头,才发现罗非的位子已经空了。
郝楠听见动静,往门口看了看,罗非的背影正好匆匆消失在礼堂后门口。
郝楠走过去问王放:“罗非呢?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啊。”
台上,杨鑫介绍完自己退场,穿着一身黑衣的陈铭紧接着走上舞台,站到话筒前。台下的任真看到他时无比震惊。
陈铭站在台上久久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台下的众人。
大家窃窃私语起来。郝楠没有留意台上的人,他有点儿担忧罗非,正匆匆往礼堂后门赶去。
陈铭轻轻敲了敲话筒,示意大家注意:“我不是这所学校毕业的……各位失望了。”
台下众人还在期待着他说出自己的辉煌过往,只听陈铭说:“我来这里,是想告诉大家一件事,你们学校F14班的班主任郝楠,是一个杀人犯!”
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大礼堂,郝楠一下子僵在了原地。
白洁站起来怒吼道:“陈铭!你胡说什么!”
短暂的寂静之后,其他的老师和学生终于反应过来,全场一片哗然。
校长当即站起身,李亚玲急切地呼叫保安,白洁试图上台制止,几个男老师跟在白洁后面慌慌张张地冲上舞台。
舞台前方一片混乱,陈铭紧握着话筒,愤恨地看着郝楠:“五年多前,我在实验中学上高中,他做班主任,把一个处在花样年华的女生,逼得跳了楼!”
几个男老师从后面架住陈铭,陈铭挣扎着吼出最后一句话:“郝楠,你根本不配当老师!”
随后,陈铭被赶来的几个保安一起拉了出去。然而,大礼堂内早已炸开了锅。所有人都站起来,用目光寻觅郝楠。
任真赶紧跑到郝楠的身旁,高远、赵晓晓、王放、贾坤、夏凡、吴凯和刘锵锵也纷纷跑过去,站在郝楠旁边。
校长匆匆走到舞台中央,接过李亚玲递来的话筒道:“大家少安勿躁,少安勿躁!请各班老师带着同学们先回教室!关于这件事,学校一定会调查清楚,给大家一个说法。”
喧嚣声中,郝楠无力地闭上了双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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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坤气喘吁吁跑到体育馆,推开了某场馆的大门,却发现里面漆黑一片,什么也看不清。
他回过头问刘锵锵:“王放呢?!”
刘锵锵抬手一指:“就在里面!”
贾坤狐疑地向前走,进入一片黑暗之中。忽然,身后的大门砰一声关上。贾坤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,他转过身来,发现刘锵锵不见了。
他正疑惑着,一束光从他的身后打过来,王放捧着一个生日蛋糕,轻声唱着《生日歌》走过来:“坤儿,抱歉把你骗来了。你是不是以为大家都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?哈哈哈,我们为你准备的惊喜怎么样?十八岁的生日,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过!”
此时,王放身后的屏幕也亮了起来,上面开始播放VCR,是班上所有人给贾坤录的“一人一句话”。
赵晓晓:“别老跟王放学,他都把你带坏了!生日快乐,继续加油!”
任真:“贾坤,我们在一起做同学只有最后的几个月了,别觉得孤单,一起拼到明年六月,加油!”
刘锵锵:“冲啊!我要看到你和艾琳相聚!”
罗非:“咱们14班一定能全员灿烂!”
……
贾坤看着大屏幕,眼眶渐渐湿润了。
忽然,屏幕上出现了艾琳的身影:“坤儿,一次没考好不要紧,只要你不放弃,用尽全力,不管之后的结果怎么样,都不要担心,我就在这里等你,哪儿也不去!”
贾坤终于泪崩。
王放走过去搂住他:“坤儿,十八岁了,生日快乐!不要以为你只有艾琳一个亲人,我们都爱你!”
紧接着,屏幕上出现了贾坤爸爸和妈妈:“儿子,生日快乐!爸爸妈妈不是不想回去,但是每次都不好请假。我们得多挣点儿钱才能让你安心上学,以后为你买房子、娶媳妇。爸爸嘴笨,别的话也不会说,反正我们这辈子只能这样了,唯一的希望就是你以后不用这么辛苦……”
贾坤感动得不行,没想到后面还有更大的惊喜,艾琳忽然从黑暗处走出来,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。贾坤惊讶极了,兴奋得无以言表:“艾琳姐!你怎么来了?”
“刚好这两天排了假,就回来帮你过生日了。”
众人都从暗处围了过来,小声欢呼着。
艾琳从身后拿出一个礼物,递给贾坤:“生日快乐。拆开看看。”
贾坤打开,只见里面是“三不猴”。
艾琳跟贾坤解释:“是‘三不猴’,不看,不闻,不言。郝老师跟我说,学习最重要的就是排除干扰。就让这三只小猴子在剩下的几个月里代替我陪着你,希望你能像它们一样,与学习无关的东西都不看,不听,不说,全神贯注,全力以赴。”
贾坤笑着点点头。大家都有些感动。
任真抬起头,昏暗的光线下,她感觉高远正隔着人群望向她,然而她看过去的时候,高远已经转开了视线。
此时,郝楠招呼道:“吹蜡烛喽。”
男生们簇拥着贾坤走上前去,他一口气吹灭了蜡烛。
刘锵锵兴高采烈地拿出几个彩炮礼花,一拉绳子,发出巨大的砰砰声,众人的情绪更加高涨。
紧闭的场馆大门突然摇晃了两下,发出哐当声响,一名保安拿着手电筒,透过门缝向里面晃着:“谁在里面!”
众人赶紧压低声音。郝楠领着众人溜到后门,让大家悄悄离开。
混乱中,一群人窃笑着逃走,任真不知被谁绊了一跤,差点儿摔倒,高远拉住了她。然而待任真回过头看时,高远已经跑出了门,只有郝楠在为大家殿后。
几名保安取了钥匙,打开门,冲进了场馆,郝楠主动迎上前去,给学生们打掩护:“哥几个,还没休息啊!”
保安的手电筒照在了郝楠脸上:“郝老师?!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……
晚上,任真回到家,走进自己屋子,一屁股在书桌前坐下。
她想起刚才在体育馆看见的高远的目光,不禁就有些出神。为了强迫自己不再乱想,任真翻开2010年的《高考志愿填报指南》,在书上圈出各所医科类大学的临床医学专业录取线,发现这个专业录取分数线在510分以下的,只有潍坊医学院、新疆医科大学等二本大学。她将这两所学校的名字用铅笔圈出,放下笔,看着“本科第二批”的字眼,惆怅不已。
第二天,午饭时间,教室里没有几个人,任真也不在。夏凡走过来坐在赵晓晓旁边,翻看着任真桌上的书问:“任真呢?”
“好像吃饭还没回来。”
夏凡八卦地打听:“高远和任真怎么了?我觉得他俩这两天可不对劲了。昨天贾坤生日我专门注意过,他俩都没往一起站,而且最近也几乎没见他们说过话。你说,是不是因为高远考飞行员的事闹掰了?”
赵晓晓道:“他们应该没什么吧,也许是同学之间闹了点儿小别扭?”
夏凡撇撇嘴:“离高考没几个月了,这么一闹腾,不影响心情吗?”
赵晓晓想了想,道:“以任真的性格,我觉得她拎得清孰轻孰重。她如果做出了什么选择,也都是为了彼此变得更好,成为更成熟的人吧。”
夏凡若有所思:“也对,不过,就是觉得好残酷啊。”
赵晓晓叹了一口气:“这就是他们的与众不同之处吧。”
任真正一个人坐在操场台阶上,郝楠吃完饭经过这里,看见她,问:“吃过饭了?”
任真点点头。
“怎么不回教室?”
“想自己坐一会儿,想想问题。”
郝楠在她身边坐下:“有问题可以问我啊。”
任真看着郝楠,有些担忧地说:“郝老师,上次一模我考得很差,现在离高考只有一百多天了,我和西华的差距还那么大……昨天晚上,我对照着去年的录取分数线看了看,发现一本医科类大学的录取分数线都很高,我这个一模成绩只能报二本,连西华的门都摸不着。”
郝楠认真地听着,任真看着远方继续说:“是,西华很好,我也很想去,我甚至想过,如果今年考不上,我能不能接受再考一年。但我真的怕我受不了,开学以来积攒起的信心已经快消耗尽了。有时我会怀疑自己是不是配不上这么好的学校,越来越想得过且过,甚至觉得,只要有一所医科类大学愿意要我,能让我结束这痛苦的复读生活……我都可以考虑。老师,我是不是该换一个更实际的目标?”
郝楠闻言,沉默了几秒才道:“我不知道,但我听说,当一个医生,要有狮心、鹰眼、妇人手。你知道狮心是什么意思吗?”
任真摇摇头。
“狮子般的意志,勇敢,机敏,果断,不恐惧,也不容易屈服。”郝楠忽然站起身来,拍拍屁股,“好久没有给你补课了!明天周六,要不要来个一对一针对性补习?”
任真不解其意。
第二天早上,青云中学校门口着一辆面包车,车后窗上贴着一张白底红字的广告纸——专业补漏。红毛和郝楠靠在面包车旁,看到任真背着书包走来,红毛冲她吹了声口哨。
任真疑惑地看着他俩,问郝楠:“不是要补课吗?”
郝楠点点头,得意地说:“今天带你好好补个大的!上车吧!放心,不是要拐卖你。”
三人上车,任真和郝楠两人在后座坐好,红毛坐驾驶位。郝楠对红毛说:“走吧,师傅!去西华!”
“好嘞!”
面包车疾驰而去,任真抓紧把手,一脸的不可思议。
经过长途奔波,面包车在西华医学院校门口停下,任真和郝楠从车上下来,两人看起来都有点儿疲惫。任真仰头看着西华的招牌,又扫了一眼中西合璧的教学楼以及周围来往的大学生,突然有种近乡情怯,不敢迈步的感觉。
红毛也下了车,好奇地到处看:“气派啊!好地方。”
郝楠拉住一个劲儿往前走的红毛,回过头见任真还在发愣,招手让她快跟上:“还愣着干吗!走啊!”
任真跟着郝楠和红毛穿行在偌大的大学校园里,郝楠问她:“如果你在这里上大学,你知道你的一天会怎么度过吗?”
任真摇摇头。
郝楠拦住经过他们身边的一个女生:“同学,你好,能不帮我一个忙?是这样的,我的学生明年想考这个学校,我想鼓励鼓励她,你能不能给她介绍一下这里的生活?”
女生看看郝楠,又看看任真:“好啊,没问题,我也是今年才考来的。”
三人跟着女生走过教学楼前的青草地。
女生介绍,从考进西华的第一天起,每天早上,她都会到前面这栋教学楼里上课。进了教学楼,她指着一间非常大的阶梯教室,告诉他们,她每周有三天会坐在这间阶梯教室里,听老师讲人体运转的秘密。从教学楼出来,她带着三人走上一条宽阔的林荫大道,告诉他们,中午,她和同学会沿着这条路一起去食堂吃饭。沿途听见钟声,女生指着一座钟塔说,那是西华的标志性建筑之一,于1924年由一个美国医生捐赠建造,每个整点都会响起,提醒人们珍惜时间……午饭后,可以去图书馆看书,这里有各种医学相关的书籍和资料,老师说理论加临床,才能完成从“医学生”到“医生”的转变。只要有耐心,这些知识会一点点儿地丰富大脑。
任真跟随女生的脚步走过实验楼、荷花池,女生说,每天都会有人在这儿听着音乐冥想、恋爱或者沿着那条长廊散步……
听完女生的描述,任真十分向往。红毛也羡慕不已:“喀,说得我都想来上学了!每天晚上看看荷花,看看没男朋友的女生……”
郝楠打了一下红毛的头:“你坐在这儿看荷花,恐怕没人敢来散步了。”
大家扑哧一声笑了。
临走时,女生鼓励任真:“欢迎你报考西华,加油,明年我在这里等你!”
任真红着眼眶郑重点头。女生和他们三个人挥手告别。他们路过大礼堂时,透过礼堂开着的大门,看到里面有一群医学院新生正举着右手宣誓:“当我步入神圣医学学府的时刻,谨庄严宣誓:我志愿献身医学,热爱祖国,忠于人民,恪守医德,尊师守纪,刻苦钻研,孜孜不倦,精益求精,全面发展。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,助健康之完美,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。救死扶伤,不辞艰辛,执着追求,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!”
震撼人心的诚挚誓言回荡在礼堂内,任真听得心潮澎湃。
夕阳西下,到了回去的时间,任真跟着郝楠和红毛往校外走,一路若有所思。走出校门后,任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红毛拿着手机以西华校门为背景,举着剪刀手在进行各种角度的自拍。
郝楠看看红毛,又看看任真,见任真眼神中透着留恋,于是道:“任真,要不要也帮你跟校门拍个合影?”
任真望着西华的校门想了想,摇摇头:“不用了……我先用眼睛记下这里的一切,半年之后,等我正式成为西华的一员,我会站在这里,再好好和它合影。”
任真目光坚定,郝楠赞许地点头。红毛听了,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机。
郝楠嫌弃地看了他一眼:“学学人家。”
红毛驾驶的车即将行驶至跨江大桥,任真降下玻璃,将手搭在车窗上,看着迅速后退的风景,任寒风吹着她的脸和头发。
郝楠问她:“开着窗不冷吗?”
任真摇摇头:“不冷,想让自己冷静一下……而且外面好美。”
郝楠顺着任真的视线向外望去,夜晚的江面上一片漆黑,江船上亮着温暖的光。
握着方向盘的红毛也看向江面:“看着美而已,看见那几条亮着灯的船了没有?都是作业的吸沙船,把江底吸得一个大洞连着一个大洞,很危险的。你和同学们注意啊,没事别去游泳什么的。”
“知道啦,谢谢红毛哥。”
郝楠冲她笑了笑:“光谢他,不谢我啊!带你跑这么远。”
三个人有说有笑起来。车辆驶入市区,绿灯转红,车停在路口等待左转,这时,一辆豪车在面包车旁边的直行道上停下来。驾驶位上,陈铭将手肘搁在窗框上,正气定神闲地抽着烟,不经意看到坐在面包车里的任真和笑出一脸褶子的郝楠。
任真将车窗关上。十字路口,左转灯亮起,面包车开走。陈铭脸一沉,扔了手里的烟头,变道紧跟上去。
面包车行驶至青云中学校门口。红毛停车,郝楠和任真从车上下来。红毛道:“行了,楠哥,任务完成,我先去还车了,马上到点了。”
郝楠冲他挥挥手,红毛开车离开。
面包车刚开走,一辆豪车开过来,打着远光灯在校门口停下,从车上下来一个人。郝楠和任真被强光照着,看不清来人的脸,待人走近了,郝楠挡着光才看清,愣住:“陈铭?”
“果然是你!可以啊!又当上老师了!同学,你叫他老师,知道他以前干过什么吗?”
“陈铭,有什么事你冲我来,别找我学生的麻烦。”
“少在这儿装义气。”
陈铭一把将郝楠拽过去,一拳打在他脸上。
任真惊呼:“你干什么!”
郝楠将任真拉到身后:“任真,这儿的事你不要管,你先回家!”
任真倔劲上来了,不肯走。陈铭又是一拳打在郝楠脸上,郝楠没有躲,摔了一跤,嘴角出了血。
任真去抓陈铭,试图推开他:“你到底是谁?为什么打他!”
陈铭一把推开任真,愤怒地冲郝楠怒吼:“你还有脸当老师?你忘了你对你的学生做过的事情了吗!”
任真被他吓住,退到郝楠身旁:“郝老师,你没事吧?你等我,我去找红毛。”
任真要走,郝楠一把拉住她:“不用。别告诉他。”
郝楠痛苦地皱着眉头,陈铭愤恨地瞪着他冷笑:“怕你的学生知道吗?怕他们知道你以前干了什么吗!你越怕什么,我就越要干什么!”
陈铭转向任真:“我来告诉你,他以前把他的学生害得跳……”
陈铭话还没说完,郝楠起身用力拉住他,求他:“陈铭,陈铭……求求你,能不能再给我点儿时间,我带的这班学生今年高四了,他们大部分人成绩不好,还没有想好自己的出路,我承诺过要帮他们。就这几个月,带完这个班,我可以永远不再当老师。你再给我点儿时间行不行?”
陈铭甩开他的手:“你倒是有责任心!那刘念呢?她的未来呢?”
divclass=contentadv郝楠低着头,握紧拳头: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陈铭看着他那副样,轻蔑地说:“你不配当老师!”
陈铭转身上车,恨恨地用手指着郝楠,表示不会放过他,而后开着车绝尘而去。
郝楠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任真走上前疑惑地问:“他到底是谁?你为什么不还手?你的学生怎么了?”
郝楠抹了抹嘴角的血:“我过去做了没办法原谅的错事。别问了。走吧!”
任真看着郝楠,不再说话。
单身宿舍里没有开灯,只有窗户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。黑暗中,郝楠仰躺在床上,愣愣地看着天花板。他想起五年前,刘念跳楼前跟自己的对话。
如果时间倒流,他给予她更多的关心和鼓励,更好地处理那件事,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?郝楠抬起手遮住眼睛,脸颊淌下一行泪水。
第二天,嘈杂的早读声中,任真时不时转过身看一眼教室后方郝楠的办公区,郝楠还没来。
高远正在座位上翻书,注意到任真的目光,任真也留意到高远在看她,赶紧转过身去。
高远皱了皱眉。他无意间翻到了那本蓝色笔记本,想了想,把它抽出来,放在了一堆书下面,之后拿起一本语文书诵读起来。
第一节是数学课,第二遍上课铃都响过了,郝楠还是没有出现。王放回过头往郝楠的办公区看了看:“哎,郝老师今儿早读也没来吧?”
刘锵锵答道:“好像是……”
话音未落,郝楠拿着一叠卷子从前门匆匆走进来。他脸上有着很明显的淤青,同学们立刻躁动起来。
王放问:“郝老师,又去帮谁出气了?怎么不叫上我们?”
贾坤也问:“谁打的?我们帮你打回来!”
“就是!谁打的?”
大家都有些愤慨,唯有任真担忧地看着郝楠没说话。
郝楠摆了摆手,让大家安静,故作轻松地笑了笑:“门打的,你们去把我宿舍的门卸了吧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郝楠故意唉声叹气道:“唉,本来不想说的,实在是有损我帅气的形象。早上起晚了,出门跑得太急,不小心撞到门上了……”
同学们闻言,都忍不住笑起来。郝楠也跟着笑了。他注意到任真正表情严肃地看着自己,赶紧转开视线:“家丑不可外扬,这种糗事就别拿出去到处说了,还是给我留点儿面子哈。”
台下又是一阵哄笑声。郝楠看着开心大笑的学生,清了清嗓子道:“大家安静一下,我说点儿事。”
大家立刻静了下来。
郝楠开腔道:“现在这个阶段,距离高考的时间不到一半了。有的同学的努力得到了回报,进步很大。”郝楠说罢,看向得意洋洋的王放,又收回视线道,“还有的同学,我知道你们也一直在努力,但是结果可能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。”郝楠又看着忧心忡忡的任真,继续道,“我上学时,我的老师跟我说过,学习这件事,就像在一间黑屋子里洗衣服,你一直洗一直洗,洗了多少遍,也不知道到底洗得如何,只有到了天亮时,才知道这件衣服是不是已经洁净如新。你们的目标是明年六月,所以,在天亮前,一定不要自我怀疑或轻易放弃。你坚持过什么,相信过什么,你就是什么。答案不到最后一刻无从揭晓,你们到底是谁,只能由你们自己说了算。请大家和我一起见证,一起等待天亮的时刻吧!”
同学们异口同声道:“一起等天亮!”
郝楠感动地看看众人,又看看任真,两人默契地点了点头。
快要下课时,教室前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了,教务处的老师拿着一叠纸张走了进来:“郝老师,打扰大家一下,几分钟就好。您可能要先回避一下。”
郝楠点点头,走出了教室。同学们小声猜测着到底是什么事。
教务处老师把手上的纸递给每列第一位同学,让他们往后传。任真拿到过纸一看,标题是“2010~2011年第一学期期末教师教学情况调查问卷”。
同学们纷纷议论起来。
“这东西每学期都填,也不知道有什么用。”
“最讨厌这种形式主义。”
“是不是全选满意就行了?”
“还有评语呢……应付应付得了!”
教务处老师抬手示意:“大家安静一下。同学们,你们手上的是针对各科任教老师的教学情况的调查问卷,评价的是哪位老师,就写上哪位老师的姓名。这学期马上就要结束了,进行调查问卷是想要了解大家对老师的满意程度,对教师评比会有影响。希望大家认真对待,根据自己的感受如实填写,问卷是匿名的,大家不必担心。”
同学们闻言,觉得这一次问卷调查好像很郑重,不禁都在心中掂量了一下,然后才拿起笔写了起来。
任真认真地在“教师的姓名”一栏写下“郝楠”两个字。
教务处老师抱着填好的问卷从教室里走出来时,下课铃声正好响起,郝楠仍等在门外,两人礼貌地点了点头,郝楠捧着教案回到教室。
王放和刘锵锵打闹着跑到第一排找贾坤:“走啊,坤儿,小卖部走起!”
“一分钟,我问道题。”贾坤正想上前去找郝楠,却被罗非截和。
罗非抱着一本厚厚的习题册往郝楠面前一站:“郝老师,这道大题我想了好久,一直做不出来,你能不能给我讲讲?”
贾坤不得不拿着书在后面等着。
郝楠拿过罗非的练习册看了看题,皱眉道:“这个知识点已经从考纲里删除了,现在上课也不讲了,你怎么会问这个?”
“哦哦……是吗……我有点儿搞混了……”
王放从一旁探头过来:“老师,鱼哥这是考第五年了,发誓要上中央理工大的,就爱挑战难题……哎哎!”
罗非白了王放一眼。贾坤索性题也不问了,一把把王放锁住,往教室外拖:“哪壶不开提哪壶你!走走走,去小卖部了!”
罗非尴尬又失落地走下讲台,郝楠担忧地看着他的背影。
放学时间,李亚玲和白洁并肩走在校园小路上,李亚玲问:“明天高考交流会请了哪几个学生回来?”
“李卓、顾铭……还有好几个青云毕业的优秀学生。”
李亚玲感慨:“每次知道这些发展得不错学生要回来,都挺期待的。做老师的人,看着学生有出息,就特别满足,特别有成就感,简直比看自己的孩子还高兴。”
白洁笑着点点头:“……希望他们能给应届的学生多提供点儿帮助吧。”
两人走到路口,碰到教务处的老师急匆匆地迎面走来。
白洁问:“杨老师,还不下班吗?”
“没呢,正准备去食堂吃点儿东西,中午忙了半天还没来得及吃饭。”
“我们跟你一起去。”三个人一起往食堂走去。
教务处老师问:“你们今晚也加班呢?”
“明天有老生回校给高考生做报告,我和李主任一起去布置一下场地。你呢?”
“这不到期末了嘛,各种考核评估都开始了,今天刚给全校学生做完教师调查问卷。”
白洁问道:“已经开始了吗?好奇今年哪个老师的评价高。”
李亚玲打趣道:“反正不是我。”
教务处老师看了李亚玲一眼:“过几天的教职工大会上就揭晓了。校长很看重这个调查,要参考学生的评价给老师算绩效和评优。到时可热闹了。”
晚上,汽车美容店的洗车房停着一辆车,两个穿着工作服,戴着口罩的员工正在洗车。其中一个人拿着高压水枪打泡沫,陈铭戴上羊毛手套,弯着腰一点儿一点儿地擦车,全车擦完后,同事开始冲水。陈铭摘下手套,走到店外,揭开口罩,疲惫地喘了一口气。
他掏出衣服口袋里的烟,拿出一支正要点燃,突然注意到眼前走过两个背着书包,有说有笑的高中生。男生不知在说着什么,女生看着他笑得十分开心。那女生和当年的刘念长得很像,陈铭愣愣地看着。
刘念也喜欢笑。那时候上高二的陈铭总是跟人打架。有一回,他在水池边洗鼻血和胳膊上的泥土,刘念走到他身后,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,递给他:“你怎么总是跟人打架惹事?”陈铭笑着接过纸,问她:“你怎么总是一个人坐在操场边?”
汽车喇叭声将陈铭拉回现实,他捏紧手里的烟,有些痛苦地蹲在地上,将头埋进双臂间。
第二天,礼堂舞台上方的数字屏幕上亮起了一排红色的字:青云中学优秀毕业生返校交流会。
舞台中央摆了六把椅子,两边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气球。李亚玲和白洁分别站在两边,指挥着各个班的同学按照规定的顺序进场、落座。
同学们排着队走到座位上,郝楠带着F14班的同学走在最后。待所有班级坐定,校长和其他几位学校领导也在第一排落座了。
白洁走上舞台,站在摆放着鲜花的小讲台前,对着话筒道:“各位老师,各位同学,大家下午好!本学年第一学期的学习眼看就要告一段落了,努力的时光如同白驹过隙,我们即将迎来备战高考的最后冲刺阶段。为了给同学们打气,帮助大家打开展望大学生活的窗口,学校特意邀请了六位优秀的青云毕业生,让他们为大家介绍一下大学生活……”
刘锵锵坐在王放身旁,伸着脖子往前面的嘉宾席上看:“其中好像有一个美女!”
王放正要伸脖子,前面的赵晓晓回过头瞪了刘锵锵一眼:“让你听人家分享,多用点儿耳朵,少用点儿眼睛。”
王放赶紧一巴掌拍在刘锵锵脑壳上:“听到没有?”
刘锵锵捂着脑壳,一下子蔫下来。
白洁:“……同时,也向各位应届生们分享分享他们的高考备考经验。下面是第一个环节,有请六位毕业生依次上台,做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。大家掌声欢迎。”
礼堂内掌声雷动。白洁退到舞台后方,一个大方自信的男生走到讲台前。
刘锵锵揉着脑壳,看了看旁边膝盖上放着本习题册的罗非:“鱼哥,你也太拼了吧!好不容易喘口气……”
罗非头都没抬一下。
舞台上,男生清了清嗓子,开口说道:“在座的老师们,学弟学妹们,大家好!我是2009届高三2班的毕业生杨鑫。”
正在埋头做题的罗非闻言一僵,他缓缓抬起头,往舞台看去,一下子愣住了。
讲台上的男生继续说着:“我目前就读于中央理工大学计算机系,刚上大二。我知道大家现在的时间都很紧张,所以这次回青云,我也希望我能给大家带来一些真正有用的经验。”
台下一片惊呼。王放看着舞台,没心没肺地大声说道:“2009届,那不是鱼哥的同学吗?牛啊!”
周围的同学闻言,都纷纷议论了起来:“中央理工啊,鱼哥的同学好厉害!”
“中央理工起步620分吧?计算机系那得多高的分啊!”
“鱼哥不是也要考中央理工吗?”
“哎,鱼哥呢?鱼哥去哪儿了?”
众人齐齐回头,才发现罗非的位子已经空了。
郝楠听见动静,往门口看了看,罗非的背影正好匆匆消失在礼堂后门口。
郝楠走过去问王放:“罗非呢?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啊。”
台上,杨鑫介绍完自己退场,穿着一身黑衣的陈铭紧接着走上舞台,站到话筒前。台下的任真看到他时无比震惊。
陈铭站在台上久久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台下的众人。
大家窃窃私语起来。郝楠没有留意台上的人,他有点儿担忧罗非,正匆匆往礼堂后门赶去。
陈铭轻轻敲了敲话筒,示意大家注意:“我不是这所学校毕业的……各位失望了。”
台下众人还在期待着他说出自己的辉煌过往,只听陈铭说:“我来这里,是想告诉大家一件事,你们学校F14班的班主任郝楠,是一个杀人犯!”
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大礼堂,郝楠一下子僵在了原地。
白洁站起来怒吼道:“陈铭!你胡说什么!”
短暂的寂静之后,其他的老师和学生终于反应过来,全场一片哗然。
校长当即站起身,李亚玲急切地呼叫保安,白洁试图上台制止,几个男老师跟在白洁后面慌慌张张地冲上舞台。
舞台前方一片混乱,陈铭紧握着话筒,愤恨地看着郝楠:“五年多前,我在实验中学上高中,他做班主任,把一个处在花样年华的女生,逼得跳了楼!”
几个男老师从后面架住陈铭,陈铭挣扎着吼出最后一句话:“郝楠,你根本不配当老师!”
随后,陈铭被赶来的几个保安一起拉了出去。然而,大礼堂内早已炸开了锅。所有人都站起来,用目光寻觅郝楠。
任真赶紧跑到郝楠的身旁,高远、赵晓晓、王放、贾坤、夏凡、吴凯和刘锵锵也纷纷跑过去,站在郝楠旁边。
校长匆匆走到舞台中央,接过李亚玲递来的话筒道:“大家少安勿躁,少安勿躁!请各班老师带着同学们先回教室!关于这件事,学校一定会调查清楚,给大家一个说法。”
喧嚣声中,郝楠无力地闭上了双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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